2010年9月4日 星期六

[FB]可不可以沒話聊?

20100902 1748 點滴架掛上第一袋血腥瑪麗

我一面端著碗,一面配著PTT的八卦版,不知不覺吃完醫院餐,不曉得明天還能不能這樣從容自若?

昨天雲林婆婆十點就寢,十二點爬起來說:「我睡一頓了!等一下再睡。」
半夜門外傳來聲響,一個護士問:「伯伯你要去哪裡?」
伯伯:「我要去外面看一下!」
護士:「伯伯我陪你去,看完就要回來睡覺喔!」
我瞇著眼按一下手機,黑暗中發出04:11的微光。

清晨七點,雲林婆婆起身叫雲林阿公:「你怎麼睡這麼晚啦,起來了啦。」

八點,在整外病房一直失之交臂兼神龍見首不見尾的onco醫師來了,意外的客氣嚇我一大跳。
他說:「如果心臟超音波沒問題,今天下午就可以開始做化療了,可以嗎?」
我忍下臨陣脫逃的念頭,下意識動了一下port-A安裝的左肩,一咬牙說:「好!」
醫師:「我會用健保最好的止吐劑~~當然每個人都會用最好的。」又說:「會掉頭髮喔!」
我:「好那我要先洗頭。」
剎那間有一種壯士殉國前要齋戒沐浴的感覺。
不知是醫師高大身材引發的錯覺,我似乎看到他欠身跟我致意,像日劇裡那樣。

這是我住院第二次請理髮部的小姐來洗頭,就當是和我一向引以自豪的豐沛頭髮告別的儀式──各種繁複的儀式,一向是我淨化沉澱心靈的方法之一,把自己投入在瑣碎的過程裡,會釋放出理性與面對的勇氣,並得到情緒紓發的出口。就像鈴木一朗站上打擊區準備打擊的動作:揮舞一圈球棒,指向投手,拉拉上臂的衣袖。

初萌臨陣脫逃的念頭,是頭一次聽說我需要做化療的當下,當時崩潰得不能自己。中間得到眾多龐大的支持,讓我有轉身面對的勇氣,終於簽下了人工血管埋置同意書。

人工血管只需要局部麻醉,是個比小卷高位結紮手術(疝氣手術)還簡單的小手術,埋置當天,我是第二台刀,等待第一台下刀的時候,我和一同等待的卷爸還能夠怡然自得的說笑:
「我和上次一樣號碼!(18號開刀床)」
「輸送板好像食品工廠喔~~那些外科醫師好厲害,整天都在切切切~~(唱巧虎歌)正方形的積木切切切,咦我唱錯了哈哈哈!」
因為等待時間有點久,聊到做化療的必要性,我說:「如果不想做的話,我現在就可以爬起來走人。」
卷爸點頭稱是。這是第二次被我放棄臨陣脫逃的機會。

進了手術房,醫師走進來:「會不會緊張?想聽什麼音樂?」
一旁平時照顧我的住院醫師說:「今天學長開喔!計時四十分鐘就要結束喔!」
我很誠實的說:「會緊張~」又問:「這是你們很routine的手術嗎?」
醫師很平靜的說:「這是我們住院醫師第一年的刀,我一年要裝一百多個人工血管,我已經第六年所以麻痹了。」
我很放心的開始讓他宰割,比較驚恐的時刻是在眾人忙著鋪中單罩住我,只露出切開部位的時候,在把頭架裝起來之前,我被埋在沉重的布裡,清潔的綠色棉布鋪天蓋地,只聽到主刀醫師要我不要緊張。

最痛的時刻,是打皮下麻醉推藥的時候,和不知為什麼一直推推壓壓的酸疼。還有電燒止血時神秘的氣味,偷偷攀附在我的鼻樑,跟著我回房,伴隨著午餐的雞肉一起下肚。

左肩的疼痛與異物感不時提醒,已經無法回頭了!

我又偷偷去網路問卜,抽幾張塔羅牌,結果極好。(這也是借助外物獲得自信的儀式)

傷口癒合得很好,開刀完第四天,正式開始四次化療的第一次療程。

白班護士經驗老到的說,妳第一次做,還有很多功課要學;然後要我記錄進食與排泄的量。我稍稍面有難色,望了望沉重的電動輸液點滴架一眼。左肩裝了port-A不能用力,只剩右手可以幫助我推點滴架前進。幸好我已經能夠順利行走。

這也是課業之一!

護士立刻說,我幫妳問醫師可不可以不要;我也立刻回答,我了解了,我會配合。

1440 住院醫師on蝴蝶針,初癒的傷口痛極,接上葡萄糖液
1700 加長劑量的止吐劑

我端著晚餐要去備膳間稱重,點滴架礙手礙腳的讓我進退不得。在走道與主治巧遇,這回我沒看錯了,他頗有深意的對我說:「辛苦了!剛開始吧!」然後欠身致意。

1740 接上Ifosphamide
1748 接上epirubicin

護士戴著面罩、隔離衣走進來時,我還以為我被輻射污染了,笑稱:「有這麼誇張嗎?」
她說:「藥物有揮發性,所以我們處理時要很小心。」語畢從黑色不透光袋取出一罐玻璃瓶,內盛紅色伏特加。

我端著碗筷問:「可以等我吃完嗎?」猶作困獸之鬥。

答曰:「...不行耶妳這樣會拖很久喔...」

說著俗稱的小紅莓就掛上點滴架,和Ifosphamide長島冰茶、葡萄糖液掛在一起。

我在心中幫它取名血腥瑪麗,看著鮮紅液體沿著管子輸進體內,五天的戰鬥就這樣開始了。開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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