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1月24日 星期一

反應

知道自己的診斷,治療告一段落,和朋友報告近況,朋友都說:「妳很勇敢…」

我能有歇斯底里的權利嗎?不能不勇敢!

不是因為孩子還小,還沒看到兩個兒子的女朋友,也絕非因為老公太帥,覬覦的對象太多;而是在病床前看到的眼神,隱藏在關心的後方,那份深深的憂慮,讓我揚起堅強的意志。

求援的第一通電話,是給婚後定居高雄的同學,問她MRI該怎麼排,然後是寫信問另一個醫院的整外明日之星意見,除此之外,都沒有和朋友透露半點口風。等到在醫院,婦產科醫師來會診,我和曾有一面之緣的醫師相認後,他藏在病歷後的眉頭稍稍牽動,他問:「妳在國外的同學知道嗎?」

我堅持不麻煩人的原則終於瓦解。(這又是個哲學問題,究竟要不要告訴別人,又要告訴他多深刻的病情,也是有親疏遠近之分的!)當晚寫信告訴她,她立刻回了一封萬言書。她回國後,每個月化療七天的住院期,只要有空,都會端著便當來陪我吃午飯,聽我說醫院的伙食是多麼的難吃,吃不下會噁心絕對不是因為小紅莓而是因為營養部云云,還會提供巷內人的寶貴意見,讓我面對主治時能有更強的戰力。當然戰力是用來面對癌細胞的,為何還需要戰力面對主治,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
我一直在娘家休養,父母親照顧兩個兒子昏天黑地。

老公始終如一,絲毫不顯示半點擔心,從結婚以來,秉持著要我成長的信念,絕不讓我藉此將好不容易發芽的獨立幼苗退縮回依賴的土壤。他還說,我再不好起來,他就要另外找人來照顧他的晚年…然後做了一個「從土裡爬出來」的動作。但是在進入手術室前的臨別一握,還有聽來的「他從早上七點進手術室等到下午兩點妳爸去之前都沒吃飯」,什麼都了然於心。

有參加慈濟的公公婆婆,在術後第二天就從南部坐高鐵上來,老公的姑姑、表姐也順道來訪,意外的是,三名慈濟師姐也同時到來。平時很少見面的姑姑,憂傷的表情,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,讓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我很不忍;後來嚴肅的藍衣師姐們上場,不茍言笑,不知道眼裡是悲憫還是什麼別的,一時竟十分陰鬱,讓我心底直打寒顫。比起一進病房發聖經、二話不說幫我祈禱的基督教姊妹,雖然略顯唐突,反而光明溫暖。

常看babyhome的朋友知道我住院的消息,一時關切者眾,有打電話來關心的,也有留言勉勵的。

有的朋友電話中聽到我的聲音,說到一半就哭出來。

有的朋友劍及履及的端著一整個硬碟的日劇跑來,她說:「住院很無聊,讓妳打發用的!」

有些高中同學,在畢業後就再也沒聯絡,拜facebook之賜,紛紛都接上了連結。

有人寫信幫我加油,表示不知道要說什麼,甚至不敢和我聯絡!這還是有承認退縮的,因為某些朋友,真的刻意躲起來不見了。

最意外的是高中時旁聽的生物老師,除了定期關心我的近況,那句「都會過去的」,在所有化療和放射治療的副作用來襲時,是黑暗的陰霾中隱約閃爍的微光。

我不能不勇敢,因為有太多看著我的目光,不論反應,只要有人偶爾會想到我,我就能感受到能量。謝謝你們。我會帶著這些,回到以前的生活!

後記:
抗癌藥物治療衛教手冊敘明,對於患者的正確態度,應該以平常心看待,了解治療時會產生的副作用,不能太過嚴厲,也不能太過寵愛。手冊裡寫的是大原則,畢竟患者年齡層太廣,心理狀態也大不相同,和治療方式一樣,沒有標準作業流程可言。但是表達適切的關心,是放諸四海皆準的。親友和患者的憂鬱、焦慮、傷心、生氣,都很正常,沒有對與錯;首先要正視情緒,不要勉強自己一定要表現出光明開朗的一面,親友(尤其是照顧者)也不要將這個要求投射在患者身上,反而造成更大的心理壓力。然而,許多情緒在這個社會裡被貼上負面的標籤,單是「正視情緒」對正常人來說,都是需要打破自小禁錮的慣例,更遑論是還要分心面對疾病的患者。

如今現身說法,我最希望的是:
「不要把我當病人。」
潛意識還很抗拒我是病人,好像一承認就會斷了那條接著理性的線。

最討厭聽到的:
就是亂擦保養品/什麼都不吃/熬夜,才會得這種病!」
連醫生都說病因不明,有什麼證據顯示最後要歸咎於我?

傷害最深的人往往是最親近的人。他們總是出於好意,卻無意間在自己一點防備也沒有的時候,狠狠的一槍刺中要害。但是沒有人有錯,大家都在摸索怎樣才對。

我們從來沒有學會如何準備面對生與死,社會與家庭教育都刻意隱藏這個話題,或許因為無法教,也沒有人有能力教,怎麼表達才是最正確。我們只能在被迫面對時,脆弱的以毫無防備的心,迎向所有的一切。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